王翔:一个不允许老师出错的教育,本身就是错误的教育-妄想妄说

时间:2017-04-09 00:00:00   |    千美业美容院

王翔:一个不允许老师出错的教育,本身就是错误的教育

去年玉兰花开的时候,百无聊赖,看了一个帖子,是一个孩子写的,虽然文笔全无,逻辑也乱的一塌糊涂,但凭着这么多年阅卷,尤其是阅中学生作文时锤炼出来的演绎、归纳、概括能力,抽丝剥茧,读出了这样一则信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算了半天,结果推出来的是一个跟标答不一样的答案。明明他自己也说是标答对,结果怎么推不出来?而且跟帖比较好玩,说他们老师有一次讲了一道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后来出来“结果”,结果也不是标答。再看后面的跟帖,就是各种吐槽大会了,其本上穷尽了这么多年的语文积淀,把自己对汉语的那点有限的理解发挥到极致,“出错的老师那都该枪毙”也就成了最后的共识,因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之所以这么没有成就,学习这么差,都是这些“笨老师”带坏的,多年来的不解之惑,今天仿佛豁然开朗。

坐在电脑前,都能想象参与者的表情,一定可以做成各种表情包,这些学生或者曾经的学生正对中国教育的替罪羊——教师进行一轮空前的攻击。这种事我不是没见过,5年前,我到一个学校去听课,孩子们的手机里流传的一首歌,演唱组合的名字叫“阴三”,内容就是用地道的北京话痛骂他的老师,各种脏字泛滥成灾。那也是我一下子丧失了职业幸福感的原因之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常常这样来看我们的学生,有时,我们还会尽可能的为他们打圆场:他们太小,谁小时候没犯过错误。但是,今天突然觉得越是成人越孤单,越是教师越无助,因为做一个教师,连犯错的机会都不允许有,只有允许别人犯错的机会。我们把别人犯的错误改造成人生中进步的阶梯,而自己所犯的那些教学中原本无可厚非的“小错”(即使是真的错误),竟然都成了一部分孩子眼中的污点与笑柄。

我所在的学校可能还好,因为大家共有的高素养,一旦弄出个口误或者小瑕疵,大家不会计较,反而觉得是为平淡的生活加点料,一笑而过。但是如果你没有这么幸运,没碰上一帮懂人情事理的孩子,你会不会因此心如死灰,不由得老脸一横,万般沧桑;我等待诸生如初恋;社会待我辈怎如此薄凉?

2012年的故事又涌上心头,那年有幸去了一次世界教育峰地北欧,在芬兰、丹麦的课堂上,学习了很多东西,也给当地的学生讲了一堂课,效果还可以,因为听完了这堂中国文化课,很多丹麦孩子都把自己的假期计划都调整为——来中国。但是,这种内心的小傲娇瞬间就被另一种羡慕所取代。

在那是丹麦约松中学的一堂数学课,一位数学老师在上面演算,下面除了学生,就是我们这些前来观摩的老师。结果,这位老师的一半时间都在做一件事情,他写完了,觉得不对,又把白板上的演算过程擦去,重新开始。这样周而复始的好几次,沉稳的不得了。最后,没有最后,下课时间到了,他还在那里擦来擦去,根本就没有结果。最为最后的结果——明天再说,今天回去想一想。

这一下引起了我们的“兴趣”,要是在中国的课堂上,这可就惨了,学生早就乱了套,老师你成不成呀?要是还有很多“专家”,不计其数的“骨干”来观摩,弄成这样的课,一定成为另一种“经典”,可算给专家们外出讲座攒够了材料,提供了案例。当然,即使不是失业,这一辈子也别想抬头做人了。按照我们自己的经验,那就是坚决不出错,出错就不是合格教师,都不合格了,哪里还有优秀可言?何况,他们的校长也就坐在我们身边。若干年前,我看过湖南一位中学老师在他的博客里写的一句话:“校长的脸面比天大,这都弄砸了,后果想来很严重”。那是他在讲公开课时,因为隐约记得犯了一个小错误,但是拿不准,回家后寝食难安时所发的一句牢骚,大有契诃夫笔下小公务员的忐忑。

结果,下面的平静的一幕,给我们上了人生中一堂大课:没有一个孩子躁动,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嘲讽,跟着老师一起演算,他算错了,大家还是在等待,他擦去了,大家等待新内容,每个人都一如平常,这样的教学“事故”,压根就无法成为一个“故事”,下课后,孩子们还是安静的离开教室。尤其是哪位老师,连一点“歉意”“自责”的神情也没有,就好像这事跟他无关,拿着书离开,阳光照进长长的走廊,他只留下一道身影。这么超脱?

我们小心的问了一下他们的校长,他觉得很奇怪,因为这样的问题似乎少有人问,出于礼貌,他还是给了一个答案:孩子与老师彼此信任,也尊重规律。也就是说,允许教师犯错,这才是信任,一个人出错,这是规律。

无语。

那一刻的成长竟然一下子有形有声起来,就像能听到庄稼拔节的声音。在一个教育最发达的地方,它告诫世人:这个世界之所以进步,是从来不做无错论的假设,而只做信任论的判定。允许每个人有错误,有瑕疵,更允许这些育人者不完美。他们永远不能做那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勾当,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不免有绑架教师之嫌疑,让其成为祭品:明明所有人都可以犯错,唯独教师不可以。

在我们的教育中,一切都是“标答”来决定命运的,所以,“标答”不能出错,错了也按照“标答”讲;讲述“标答”的人更不能出错,因为他们一旦出错,就失去了讲述“标答”的机会,因为所有人在多半个世纪以来,就形成了只有“标答万岁”的思维,我们每个人宁可相信标答也不相信人本身,这难道不可笑?退一万步讲,即使教师真的在课堂上有了错误,这难道也值得大惊小怪?教育者之所以努力,无非就是为了成就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相互信任,也只有这种信任,才让教育成为了教育。


正因如此,不许犯错的理论还让我们学会刻薄地对待教育者,很多人交朋友的原则是“人至察则无徒”,回到教育里却置若罔闻,古人说: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可是现实中,“教育无小事,教师无小节”的口号依然盛行:每个错误,不管大小,无论出自口误还是常识,还是出自本能抑或情急,都不可被原谅。这样高的标准,全世界恐怕也没有几个国家能如此登峰造极:把犯错的机会无限的留给自己,把不犯错的责任无限的推卸给教师,这就是教育一直在犯错的原因。

在这样的思路下培养出的学生,是何等刻薄与呆板的人呢,这样的学生如果成为社会的主力军,这样的社会又会是怎样的一幅撕裂的景象呢?

当老师各种“漏洞”的帖子还在网上流行的时候,当为了一堂打死都不能出错的公开课又掉了头发或者染上银霜的时候,教师为他所爱的事业所累,而真的、正确的教育,则成了一个摆设。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但愿此晴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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