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赵龙江:也谈《子夜》版本

时间:2017-01-11 00:00:00   |    网络红人朱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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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子夜》版本

赵龙江

  手头有一部开明版《子夜》精装本,二十年前得自于居所附近地摊。旧版《子夜》向来少见,何况又是极其难觅的精装,更主要它还是装帧名家莫志恒的自存。莫先生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子夜珍本 莫芷痕”(莫芷痕即莫志恒),另钤有他的朱文名印。

  我购存的这本《子夜》,是开明书店民国廿二年二月再版本,它初版于民国廿二年一月。这是中国现代小说史上一部经典名著,据说面世之初便受热捧,以致不断再版重印,仅开明书店就印了二十六版,这样的盛况,我想大概茅盾先生本人也未曾意料。若算上人民文学出版社用开明版纸型的重印本,以及作者修订后重新排印的单行本、《茅盾全集》本,还有各地出版社印本,再加上历年的翻印盗刷,印数之大,现在恐怕已很难做出统计了。

现代文学馆曾编印过一册《唐弢藏书目录》,从这本《目录》中,我看到唐先生所藏《子夜》有三种:

  (1)关东出版社 1928年版

  (2)开明书店   1933年4月版

  (3)开明书店   1934年


  让我不解的是,明明是开明书店在民国廿二年一月(1933年1月)刊印初版的茅盾小说《子夜》,何以在先它之前的1928年,又冒出了一个“关东”版?唐弢先生在他的《晦庵书话》中,的确也提到过关东出版社,在肯定有些翻印本在特殊历史条件下有其存在积极意义的同时,也言及这个“关东版”《子夜》的盗版本:


  自然,我们这样说,决不是指粗制滥造的一折八扣书(《子夜》曾有这种翻版),也不是指在敌人卵翼下装点“小朝廷”的盗版书(所谓“关东出版社”也翻印过《子夜》)……


  撇开“关东版”《子夜》出版时间上的疑问,这本《唐弢藏书目录》对唐先生所藏《子夜》的版本描述尚有欠缺,比如某一版本是何年何月第几版?又比如某本书,精装还是平装?精装本是布面、漆布面,还是纸面?这对于至少有些读者,还是希望了解得尽可能详细一些的。后来我又见到了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唐弢藏书》(北京出版社2003年月印),虽收录的只是唐先生藏书的极小部分,然而它漂亮的彩色书影,还是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在书中第一四八页,选取了《子夜》精装本作书影,花色布面典雅不俗,这在当时也是不多见的装帧样式。书影下配有文字说明,开首便道:“茅盾著。上海开明书店,1933年1月出版”。我再一次感到不解,在《唐弢藏书目录》中,并没有见到这个版本。直到拜读了北师大朱金顺教授《<子夜>版本探微》(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3年第3期)一文后,才知道唐先生藏本《子夜》精装,是开明书店民国廿二年四月初版。至于开明版《子夜》为何会有两个初版本,我同意朱金顺先生的看法,即平装本初版时间为民国廿二年一月,精装本初版时间则是民国廿二年四月。

  唐弢先生《子夜》藏本,开明书店民国年廿二年四月初版,现藏中国现代文学馆:

   

  从《<子夜>版本探微》这篇文字中,我们看到朱先生为摸清开明版《子夜》各版本所做的努力(朱先生探寻《子夜》版本的来龙去脉,因篇幅所限,这里就不再复述,感兴趣的读者可参看朱先生原文,或在互联网上浏览),我认为这才是做学问的科学态度。比较而言,《唐弢藏书目录》尚有小不足,应该把《子夜》1933年4月版,注明“精装”或“精装初版”,或可避免不必要的混淆。另外,《唐弢藏书》中《子夜》文字说明的错误就更加不应该了,在掌握原版书的条件下,竟然会把出版时间写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在讨论《子夜》版本的文章中,我还看到了一篇《<子夜>版本谈》(刊于《新文学史料》2007年第1期)。作者孔海珠,孔另境的女儿,茅盾孔德沚夫妇的外甥女,茅盾研究会常务理事……这便引起了我的关注。在这篇文章中我注意到,作者在肯定朱金顺先生为考索《子夜》版本而探寻的同时,也对开明社《子夜》的版本提供了一些新的补充。这些不同的版本,有作者自存,也有她亲自目见,并抄录卡片,故信非虚语。在这篇文章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关于《子夜》精装本”一节,文中作者向我们提供了两种精装的开明版《子夜》,即开明书店民国廿二年(1933年)一月初版本,另外就是开明书店1946年11月第十七版的精装本《子夜》,前者作者自存,后者也是她亲见。于是,目前已知至少已有四个版本的开明社《子夜》精装本存世,按出版时间顺序排列,它们分别是:

  (1)民国廿二年一月初版本。孔海珠自存,报纸本,五百七十七页,绿色羊皮纸纹外衣,封面无字,书脊正楷体烫金“子夜”两字,定价与平装本同。

  (2)民国廿二年二月再版本。莫志恒旧藏,报纸本,五百七十七页,深蓝色漆布面外装,封面有叶圣陶篆体烫金“子夜”两字,书脊是正楷体烫金“子夜”及作者名,封底有开明出版社社标(丰子恺设计),实价与平装本同为大洋一元四角。

  (3)民国廿二年四月初版本。鲁迅、增田涉、唐弢等收藏,米色道林纸本,五百七十七页,花色布面外装,封面无字,书脊篆体黑色“子夜”两字及楷体黑色作者名,封底有开明出版社社标(丰子恺设计),实价大洋二元二角。

  (4)1946年11月第十七版。孔海珠亲见,报纸本,五百五十页,书脊楷体烫金书名。馀不详。

需要说明的是,孔海珠自存的开明社《子夜》初版精装本,因为笔者未见原书,无从知晓这一版本的更多信息。但考虑它与晚一个月的“再版本”是同一纸型的“报纸本”,故推知孔藏本内容信息与再版本应大致无异。

  从上面提到的四种开明社《子夜》精装本,显然在装帧、颜色、纸型等方面,多少都有些不大相同的地方,这诸多外观的不同,偏偏又出现在同一出版社的同一部作品上,确实让人不解和好奇,在出版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这其中所隐藏的故事,我想还真有必要深入挖掘一下。

本文作者的《子夜》藏本(原莫志恒藏书),开明书店民国廿二年二月再版:


  最初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开明版《子夜》会有两个精装初版本,之后仔细比对两书的版权页(因未见民国廿二年一月初版原书,我参照同一纸型,又同为“报纸本”的“再版本”),发现有两处不同:第一,民国廿二年四月初版本的版权页,较之“报纸本”版权页,在书名下方多出了“(精本)”字样,可以理解为精装本之意,也可看作纸质更为讲究(花布面精装,米色道林纸),所以书籍定价也由“报纸本”的“大洋一元四角”,改变为“道林纸本”的“大洋二元二角”。第二,在版权框外的左下角,括号内有一组数字,“报纸本”的这组数字是“说282”,“道林纸本”的这组数字则为“说281”。据说这组数字应该就是开明社内部统计用。若真如此,道林纸“精本”的出版(至少是计划出版),应在“报纸本”之先了。

  在我看来,道林纸版本在版权页上所多出的“(精本)”字样,以及在版权框外左下角这组数字,对我们解开《子夜》为何会有两个初版本的谜团,或许有所助益。道林纸版本在版权页上所多出的“(精本)”字样,说明它确实就是《子夜》精印精装的初版本,而作为普及本的“报纸本”,孔海珠所藏应该是最早平装本的初版本。在版权框外左下角这组数字,可理解为道林纸版本《子夜》精装本,应该是最早列为开明出版社《子夜》出版计划的第一个版本。这也证实了《子夜》精装、平装分别有它初版本的判断。只不过是“报纸本”出版在前,“精印本”稍后推出而已。当年茅盾送鲁迅在《子夜》,先送平装后送精本,也是这个原因。

  至于开明版《子夜》的“报纸本”何以又冒出了“精装”(即前面提到的孔另境藏本及莫志恒藏本)?我想这也容易解释。首先,作家出版书籍,单独作出少量精装,用来送友或者自存,还是有可能的,即使当今的作家或出版社,偶尔也会有这种作法,只是大都数量绝少,不易为常人所见。做为茅盾先生的内弟,孔另境保存有这样的特殊版本,也就不足为奇了。再说说莫志恒(莫芷痕)藏本,莫志恒是1931年进入开明的,当时丰子恺因眼疾返乡疗养,钱君匋在《子夜》出版时也已离开了开明社。做为年轻一代的装帧设计人员,正是处在学习、探索和实践阶段(有关莫志恒在开明这一时期的情况,可参看他本人在《我与开明》、《读书》上的回忆文章)。《子夜》出版时,他已是开明社的一员,做为一个书刊美术设计者,拥有这样一本精装,不说轻而易举,也应该不是难事。需要指出的是,孔另境与莫志恒这两种精装本,装帧不同,所用材质各异,应该没有批量制作,属于“计划外”产品,所以更显珍贵。

  讲到《子夜》早期版本,顺便也说说它的发行人杜海生。杜海生原名杜子懋,字海生,绍兴县人,1909年创办山(阴)会(稽)初级师范学堂,自任监督(校长)。1910年兼任绍兴府中学堂代理监督。其间,邀请自日本归国的鲁迅出任绍兴府中学堂博物教员,不久又请鲁迅兼任监学。之后山阴会稽两县合并,改称绍兴县,学堂亦改作绍兴初级师范学校,再后来改省立,易名浙江第五师范学校......章锡琛、孙伏园、孙福熙、许钦文、陶元庆、许杰、董秋芳等都出自这一学校。1912年,毕业后的章锡琛自绍兴来到上海,由杜海生引荐进入商务印书馆,为《东方杂志》译稿(杜海生的堂侄杜亚泉时任《东方杂志》主编),又在《妇女杂志》做编辑。1926年章锡琛离开商务印书馆,用在商务时的俸禄,加上其胞弟章锡珊(沈阳商务印书馆分馆会计)的积蓄创办了开明书店。1928年书店改为股份制,得到众多文化人和知名学者的赞助支持,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直接进入开明工作(如赵景深、夏丏尊、叶圣陶、顾均正等)。在早期,杜海生也是开明书店负责人之一,因为他是章锡琛的老师,章便请他担任书店经理(一般情况下,书店负责人就是图书发行人,所以《子夜》的发行人便是杜海生了),章为协理兼出版部主任,直到1934年杜海生以年老体弱而辞职,由章锡琛继任,另请范洗人任协理(范洗人1946年抗战胜利后出任经理)。

  另外还要一提的,就是与开明书店有着密切关联的美成印刷厂。据《中国出版家:章锡琛大事年表》(《中国出版家:章锡琛》章雪峰著,人民出版社2016年5月一版一印)记载,1928年冬,由夏丏尊、刘叔琴、杜海生、吴季候、丰子恺、夏贷均、胡仲持、吴仲盐共同发起,改开明书店为股份有限公司。1929年开明书店创办美成印刷厂,吴仲盐任经理,章锡琛任协理,专门承接开明书店的印件,以提高出版物印刷质量。另据宋云彬回忆文章《开明旧事——我所知道的开明书店》(刊载于《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一辑)记述:


  开明书店设有印刷厂。美成印刷厂是由章锡琛的小舅子吴仲盐发起的,也是股份有限公司,仲盐是大股东兼经理。这家印刷厂事实上就是开明的印刷厂,专门排开明的出版物,不接别家出版社印件。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排瞿秋白同志的遗著《海上述林》,打成纸型,由鲁迅先生托人带到日本去印刷装订。鲁迅先生为了这件事情,亲自到美成去过几次。抗日战争起来,美成全厂被毁,仲盐的家产也搞光了,回到乡里,郁郁不乐,就在抗战时期生肺病死了。


  在章雪峰《章锡琛大事年表》里,有一处文字引起我注意:1933年(开明书店)“与纸厂研究试制米色道林纸成功”,虽短短一行十几字,然而解开了我的一个疑问。即前面提到,我起初不大明白为何“(说281)”《子夜》精本初版时间是1933年4月,反而“(说282)”平装“报纸本”先在1933年1月初版。现在终于知道“精本”初版虽计划在先,但为米色道林纸研制(现在看来,新纸研制成功时间应在1933年初至当年4月之前)时间牵制,才使得出版时间拖后至当年4月了。

  上面内容只是我对开明版《子夜》版本认识的小小补充,在之前朱金顺、孔海珠两位前辈曾先后撰文谈到了这方面内容,两篇文字都很详细地述说了《子夜》不同的版本,且文必有据,已梳理得相当详尽,这里就不再复述了。

  应该讲,在《子夜》版本的研究上,还应有一些疑问需要探究,比如“删节本”版次印数,精装本究竟印过几版,印数多少?在抗战爆发后国统区及解放区是否也有翻印本?......照这样看来,有关《子夜》版本更多的研究话题,还需要我们进一步探挖下去。

2016年8月30日写毕

注:本文选自《点滴》2016年第5期。


编辑 | 茹佳